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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VB五十年|职业剧篇:在周旋与纠缠后的自我和解

  岳无羞

  曾有微博对TVB的职业剧做了小型盘点,盘点中的TVB不仅刻画了医生、警察、律师等这些看起来“光鲜亮丽”的职业,同时也刻画了面条业、酱油业、的士司机、保洁业这些与日常生活息息相关,但却极易被忽略的行业。

  TVB确实刻画了许多不同的行业,豆瓣上也有“tvb差不多把各行各业都拍了电视剧的相关话题。

  而结构清晰、剧情丰满的TVB职业剧,实则是香港文化的一个剪影。

  一、从TVB职业剧起源谈起

  在政治、经济多方面受西方影响颇深,并凭借其独特历史背景、地理位置,一度成为中西方沟通桥梁的香港,在西方文化思想与中国传统文化相互交织下,香港形成独特的“港式文化”。1990年代时,香港经济强势发展,文化氛围也在经济的多重滋养下日趋完整并成熟。逐渐崛起的香港中产阶级、元素日渐丰富的社会,都使人们对生活的期待发生变化。传统的英雄主义、老生常谈的正邪观已经不能适应新时代的需求,因此,极富节奏感的剧情进程、承载高技术高水平并彰显精英感的职业剧就这样应运而生。TVB职业剧与美剧、英剧的发展模式十分接近,题材类型多样,节奏快,反转多,人物特征明显。直到今天仍在被无数观众津津乐道的刑侦剧正是TVB职业剧的龙头之一,而另一龙头医疗系列则是受到了美国职业剧的启发。如被誉为TVB医疗剧开山之作的《妙手仁心》系列,很明显是在致敬1994年美国电视剧《急诊室的故事》(ER)。而与医疗剧同样被认为展示“中产阶级”生活的律政剧也在这一时期迅速发展起来,与《妙手仁心Ⅰ》同样由邓特希监制的《壹号皇庭》成为了许多人“记忆中的第一部律政剧”。在今天看来,《壹号皇庭》未必能够在剧情上远超时代束缚,但它却成为了代表香港的符号,成为一种固有记忆,以至于在后来的律政剧中,《壹号皇庭》也常常作为彰显时代感的重要元素,在故事背景与配角台词中出现。

  12月5日,演员林保怡在微博上发布的一张聚会照片,转发1.2万,点赞16万。有网友认出这基本上就是《壹号皇庭》的阵容。

  《壹号皇庭Ⅱ》中由王菲饰演的Mandy唐毓文

  刑侦剧、医疗剧、律政剧三足鼎立的局面逐渐确立,但却并非彼此完全割裂。在以刑侦人员、医生、律师为主要刻画对象的同时,剧情也往往杂揉这三种身份,如《刑事侦缉档案》中的记者高婕,《法证先锋Ⅲ》中的律师周奕霏,《妙手仁心Ⅲ》中的法医岑雅晴、早年为警员,后转做律师的谭永明,以及《怒火街头》中的重案组探员毕直等,都为主线剧情做出了重要贡献。

  当迈入2000年,TVB的职业剧进一步丰富了元素与内涵,不仅向外扩展,刻画了更多行业的故事,同时也向内细化,在职业分工上做了部门式与风格类的纵深区分。据笔者不完全统计,这一时期的职业剧主要有以下种类:

  2000年之后刑侦人员为主角的职业剧细化

  年份 剧名 细化部门

  2000《雷霆第一关》海关

  2001《陀枪师姐》交通部

  2002《谈判专家》支援部谈判小组

  2006《法证先锋》法证部

  2007《ID精英》入境事务处

  2011《潜行狙击》刑事情报科

  2012《飞虎》飞虎队

  2012《雷霆扫毒》毒品调查科

  2014《叛逃》ATF反恐特勤队

  2000年之后其他职业剧变化

  年份 剧名 行业

  2001《锦绣良缘》布匹

  2002《金牌冰人》媒人

  2004《下一站,彩虹》设计师

  2005《开心宾馆》导游

  2006《飞短流长父子兵》理发师

  2006《爱情全保》保险

  2007《同事三分亲》广告

  2007《甜言蜜语》配音

  2007《红衣手记》护士

  2008《金石良缘》碑石

  2008《师奶股神》股票经纪

  2008《当狗爱上猫》宠物业

  2008《冲上云霄》飞行员

  2010《居家兵团》家政

  2011《点解阿sir系阿sir》教师

  2011《鱼跃在花见》寿司

  2011《Only you》婚庆

  2011《团圆》制面

  2012《猫屎妈妈》咖啡师

  2016《幕后玩家》公:表中一些剧作未必必须划分在职业剧这一领域,但在某种程度上亦是TVB尝试职业多元化的表征,因此略作整理。

  这样外扩式的拓宽与内化式的纵深亦成为TVB职业剧的两种分支:前者使用大量细节,将观众平日难以具体接触的职业内容,摊进普通人物的日常生活中,将较为疏离的职业性,以碎片化的形式,渐渐在观众脑海中组成印象;后者则使用大量高科技、专业性塑造精英感,将有关于职业的内容打造为令观众好奇,迫切希望追看的形式。

  二、无处不在的周旋与纠缠

  矛盾是推动剧情进展的必备条件,而TVB职业剧尤其善用这一点。

  在TVB的职业剧中,矛盾不仅仅存在于正面人物与反面人物之间,拥有竞争关系的同事之间、因三观不合或彼此误解的朋友家人之间,亦存在于人物内心。

  外在的矛盾往往作为明线推动剧情发展,而人物内心的矛盾往往作为暗线支撑故事内核。

  如在《冲上云霄》中,因突发眼疾险些犯错,但在紧要关头及时制止自己私心的唐亦琛在事实上并没有造成任何恶劣后果,但当领导、同事都对他的行为表示理解时,他却选择主动提交调职申请。这一决定完全是出于他对自我的高要求,同时亦是他无数次内心与自我周旋纠缠的结果,尽管这一过程是隐蔽并克制的,但带给观众的冲击力却要大于被明朗化的朋友争执、领导批评。《冲上云霄》中吴镇宇饰演的唐亦琛与陈慧珊饰演的乐以珊

  而唐亦琛的感情线同样是他自我周旋与纠缠的过程,在整部剧作中,唐亦琛经历了一见钟情的艳遇、误以为遭受玩弄的失约、与发小喜欢同一人的纠结、隐瞒经历迫使自己祝福对方婚姻的心路历程、接受追求但始终有隔阂的老少恋、再续前缘但事过境迁的遗憾、女友濒死的折磨等等。

  在这些翻覆的情绪中,唐亦琛的戏份大多是同自我进行周旋与纠缠,真正显示在明面上的矛盾几可一笔带过。创作团队在刻画这一类剧情时非常克制,因此使原本俗气老套略显狗血的感情线具有谦卑感,并不令观众感到厌烦。

  《妙手仁心》系列中同样如此。

  无论是职业、家庭、感情或是生活中遭遇了问题,剧中角色大部分时间都只进行自我的周旋与纠缠,很少将自我的情绪问题带入工作中,即便带入工作,也会及时叫停并反省自身,向朋友同事致歉,继而迅速解决自己的情绪问题。尤其值得一提的是,这种自我周旋与纠缠之后做的决定往往是极为坚定的。《妙手仁心Ⅲ》中的廖美娟原本极其不愿意与丈夫离婚,但在被丈夫再三伤害后,廖美娟迅速做出了离婚决定,并迅速以行动表示了这一决定的坚定性。剧情对这部分着笔并不多,但却颇见力度。

  与周旋纠缠并肩而行的是朋友们的开脱。除了“做人呢,最重要是开心”,“一家人最要紧是齐齐整整”等经典台词外,TVB职业剧中还常常出现一句台词,类似于“如果你不想说,我不会问,但如果你想说,我是一个好的倾听者(我有一双好耳朵)”。

  与剧中的自我周旋与纠缠表现出的克制类似,TVB职业剧中朋友所给予的关怀也往往是极为克制的。在TVB的职业剧中很少看到因为什么小事朋友便“两肋插刀”的剧情,朋友的角色往往都是良好的倾听者、安静的陪伴者,即便在剧情中真的出现了无法解决的大事,朋友之间也并不会对彼此的人生指手画脚,或是指责对方目前的选择是谬误。

  这种克制感其实也是TVB职业剧的显著特征。

  因为克制背后的潜台词并不是冷漠与疏离,而是在足够强大的前提条件下所形成的包容,是在理性与感性之间取得平衡的选择。理性体现了职业剧主角的专业感与精英范,而感性则体现了尊重与人文关怀。

  在2011年的律政剧《真相》中,刘思杰与康芷欣起初无法理解彼此的行事作风,因此出现了许多争执。但争执与矛盾都是极其克制的,很难找到一丝“歇斯底里”的痕迹,而随着剧情进展,二人尝试着互相理解,逐渐从对方身上汲取到了新的知识,不仅充实了个人的专业技能,也重新建构了个人对社会的认知。剧中二人曾接手同一件案子不得不站在对立面,在工作中,他们的态度都极为端正,为了当事人的利益据理力争针锋相对,但当工作时间结束时,他们却可以瞬间结束工作状态相约一起宵夜。这种公私分明的态度既是二人专业性的体现,同时也是二人足够强大自信的结果。

  三、港式的自我和解

  TVB职业剧的蓬勃发展与剧中所时常宣传渲染的中产阶层价值观念、香港社会主流价值观是密不可分的。因此,在周旋与纠缠之后,蓬勃向上、积极进取的心态与理性的价值选择,使得TVB职业剧中的诸多矛盾,往往以自我和解的方式告终。

  但这一自我和解的过程却是顺其自然的。

  仍以《妙手仁心Ⅲ》为例,岑雅晴的母亲因为心理问题去世,她自己亦有较为严重的情绪问题,在她与男友谭永明热恋时,情绪问题并没有得到改善。但常年失眠并没有特别困扰她,她也不强求自己在无法入睡的时候强行入睡,因此,在剧中出现了如下的对话。

  意即是说,当岑雅晴尝试克服这一心理疾病,进行过痛苦的自我周旋与纠缠后,岑雅晴放弃挣扎,一方面配合心理医生进行治疗,另一方面顺其自然。在睡不着的时候夜游,打保龄球,使自己在白天依然能够精神抖擞地工作,不至于因失眠而烦躁不安,达成了一种自我和解的平衡。但当男友因意外被杀害时,岑雅晴的情绪无法控制,表面看起来她依然冷静理智,但她的睡眠时间却更少,甚至出现了一周不睡的状况,她无法接受自己身为法医却无力找出嫌疑人犯罪证据的事实,对自己的能力、职业都产生质疑,并一度产生自杀的念头。而她情绪恶化的整个过程,仍然是极为克制的,剧中仅仅出现了一组她哭泣的镜头。

  在观众看来,岑雅晴在情绪失控下所得出的每一条结论仍然是理性的,因此更加难以辩驳,当岑雅晴试图自杀时,观众内心不仅仅会产生怜悯、惋惜、愤怒、同情的情绪,亦会和岑雅晴一样产生迷茫感。

  而岑雅晴心理问题的解决过程却也是自然而然的,没有太多波澜壮阔的转折,她的心理问题的确在朋友、新男友的陪伴中逐渐好转,成为一个拥有正常睡眠时间的人。

  这种在TVB职业剧时常出现的自我和解是非常港式的。同剧中的程至美、林敏智、叶淘都是顶尖的医生,但却都必须面对自身的病痛,而解决病痛的过程即是他们与自我和解的过程。这一过程带着港式固有的“向前看”意味:当事件发生无法更改时,我们唯一能够选择的便是向前看,继续前进,而不是回头追悔,将时间浪费在无力回天中。

  与“向前看”相呼应的便是珍惜现在。这类人生观鼓励了无数观众积极面对人生,也为TVB赢得了无数赞誉,一度使得TVB职业剧“攻占”了荧屏高地,影响不止一代人。

  而在今天,充满着港式哲学的TVB职业剧却几乎无法“独霸荧屏”,缺少资金、人才流失、剧本质量平庸自然是重要原因,观点本身在诸多原因中也显得尤为重要。

  中国传统的价值取向与西方颇具竞争理念的价值观交织而成港式特有的人文观念,当初的港剧也确实凭借这种极富包容姿态与自由度的“港式价值观”赢得了无数观众的青睐。但随着各国交流日趋频繁,网络传播速度更为迅疾,信息量激增,观众已经无法满足于这种交织而成的“港式价值观”。观众永远追求着更新奇、更刺激,或在观感上令人耳目一新,或在核心文化中令人深度思考的“信息点”。

  而当2017年的《盲侠大律师》仍然宣扬“一家人”观念,《使徒行者2》仍然强行反转欠缺逻辑性时,港剧逐渐成为了“港剧爱好者”这一群体自娱自乐的零食大礼包。老套的观念并非不正确,仅仅是无法像当年它们还新奇时那样具有吸引力。面对无数选择的观众,也往往会条件反射排除自己已经理解的事物,转而去追求未曾蒙面过的“信息点”。二十多年前的港剧内核或许在今天看来仍是超前的,但是持续这种二十余年的“超前感”,已失去了新鲜感,很难令观众像起初一般心有所感。

  因此,无论TVB职业剧再如何树立新的人物特征,掺杂多少看似新奇的剧情,都很难保证观众长时间观看,更多的观众或许被宣传中的某些片段吸引,但当故事与核心价值观又落入窠臼时,观看兴趣也就随之下跌继而不见。想要争取以往的观众群体,剧作质量与新奇感却无法令人满意,尝试吸引新的观众,但对新观众的兴趣点却把握不清,TVB的职业剧似乎也已走入了瓶颈。

  那么,当初极富包容姿态与自由度,完美融合了西方文化观念与中国传统观念形成独特港式价值观的香港,还会在现今更为激烈的价值观念碰撞中,产生更大的变革吗?本期 彭炜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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